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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念施其樂牧師 (1918-2008)──默默耕耘的香港基督教史學家

紀念施其樂牧師專號
邢福增
Year: 
2008
Issue: 
51
Page: 
4-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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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我們尊敬的施其樂(Carl Thurman Smith)牧師於2008年4月7日在澳門主懷安息。
 
  4月9日晚上,筆者突然從盧龍光牧師處收到這個消息,並得悉安息禮拜將於翌日(4月10日)早上在澳門舉行。心裡曾泛起到澳門參加安息禮拜的念頭,但因為當天早上有課而無法成行。巧合的是,我要上的課正是施牧師最擅長的「香港基督教史」。我相信,盡力教好這門課,就是對施牧師最好的悼念與敬意。
 
雜憶施其樂牧師
 
  施其樂牧師是著名的香港史及香港基督教史前輩。1918年3月10日生於美國俄亥俄州。1940年大學畢業後,進入紐約協和神學院攻讀神道學碩士,1943年畢業後,獲Evangelical and Reformed Church(現時的United Church of Christ)按立牧職,並先後在紐約及費城牧會。1960年,施牧師決定投身海外宣教工作,加入United Board for World Ministries,1961年奉派至香港。1961至62年間,施牧師在中華基督教會位於屯門何福堂的香港神學院任教。1962年香港神學院併入崇基神學院,施牧師一直在此任教,至1983年退休。1
 
  早於大學本科的時候,筆者已久仰施牧師的大名。遺憾的是,進中大歷史系唸書時,剛好是施牧師退休之年,一直沒有機會在課堂上跟他學習。記得1992年第一次與他見面,跟許多人一樣,是親自上他在美孚的家(也是他的研究室)面聆教誨,獲益匪淺。那次見面,施牧師很關心我的研究興趣。我跟他分享自己三年前完成的碩士論文。由於我們對「中國(華人)基督徒」有共同的關注,因此大家談得十分投契。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,他大方地讓我翻閱其書架的珍貴藏書,甚至容許我把一些善本書借走。後來又讓我再次上他的家抄錄資料(即使他不在家,只要跟他的菲籍傭工[其實是其研究助理]打個招呼亦可)。他對後學的支持及鼓勵,令我深受感動。
 
  我們共同的興趣是中國基督徒,但那時我未開始投入香港基督教史。95年博士畢業後,我主要專注於中國基督教的研究。大約在1998年間,我那時任教的建道神學院要開設香港基督教史,於是我馬上重讀施牧師的著作。其實,當年香港基督教史的研究在本地仍未受到重視,可以參考的就只有施牧師及李志剛牧師兩人的研究成果。期間得悉施牧師剛於一年前在崇基神學組開設香港基督教史,再次錯失課堂上跟他學習的機會。後來,從一位曾修讀這科的教會好友取得課程大綱,如獲至寶。毋庸諱言,自己第一次執教香港基督教史時,就是按著施牧師擬定的綱目再作修改。雖然沒有直接受教於他,但他無疑是我在香港基督教研究及教學方面的啟蒙老師。
 
  大約是2001年,我在某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一篇關於香港基督教平房村的論文。午膳時,剛好坐在施牧師旁邊,跟他談及自己最近的研究課題,他馬上給我一些意見。施牧師慈祥和藹的形象,至今仍在我心。2003年第三屆近代中國基督教史學術研討會以「香港基督教史」為主題召開時,主辦單位特別宴請施牧師,向這位老而彌堅的香港教會史資深學者致以敬意和敬禮。當時他已受聘於澳門文化局,把研究重點轉至澳門,大多時間在澳居住。這是我最後一次跟施牧師見面。
 
  施其樂牧師自1961年來港,40多年來默默耕耘,推動香港史及本地基督教史研究。回顧他的學術生涯,在兩方面給我們帶來挑戰:
 
挑戰一:華人基督徒在哪?
 
  第一,是他對華人基督徒的重視。施牧師曾說,他在1961年來港後,被要求教授中國及香港基督教史。當時他對這個領域完全陌生,為備課而搜集資料。他很快就對華人基督徒產生濃厚的興趣,這群在殖民地處境皈依基督教的華人深深吸引著他。他們究竟從何而來?基督徒的身分對他們有何影響?他們會否變得更西化?在多大程度上華人信徒離異於傳統文化?不過,當他廣泛閱讀資料時,卻發現傳教士才是文獻的主角,關於華人的資料乏善足陳。後來他在Chinese Christians: Elites Middlemen, and the Church in Hong Kong一書的自序中,不禁問:「故事的重點是否應放在中國人這邊?」他明白自己並非中國人,對中文資料的掌握亦有限制,但是他卻說:「在備課的時候,我責無旁貸地重視教會發展中的華人層面,多於傳教士的層面。」2因此,施牧師致力於發掘各種各樣涉及華人的資料,重構他們在歷史曾扮演的角色。
 
  得指出,施牧師對「華人」的鍾愛,並不局限於那些在歷史上開創豐功偉蹟的「大」人物(他只寫過三篇關於孫中山的論文)3,更多是藉藉無名的「小」角色。4在施牧師的著作中,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華人名字。這些名字,大多是名不經傳的小人物,卻因緣際會地在歷史文獻中留下殘存記錄。施牧師沒有因此而輕視他們,反倒致力重塑他們的面貌,並努力地串連這些個體,再併出一幅更具代表性及解說力的歷史圖像來。
 
  同時,施牧師亦偏愛於歷史上的弱勢及邊緣群體,特別是香港史上的婦女、妹仔、童工等。5這種對孤兒婦女的重視,未嘗不可追溯到其基督教背景及牧者關懷。當然,他在協和神學院接受神學訓練,特別是受到尼布爾(Reinhold Niebuhr)的影響,6孕育他對社會的關懷(他形容自己的思想一直屬「左翼」的)7。
 
挑戰二:動手動腳找史料
 
  第二, 是他對史料的重視。施牧師早於十四、五歲時,便有興趣利用族譜和個人資料來研究自己的家庭及社區的歷史,後來更積極參與族譜學的研究。8當他來港從事香港基督教史的教學及研究時,這種訓練為他奠下紮實的根基。曾到訪他家的人,肯定驚訝其多年來抄寫的14萬張資料咭。1961年來港後,施牧師開始在報章、碑銘、教會檔案、遺囑和各類官方刊物中,收集香港、澳門及中國沿海城市有關人物、田土、機關組織及商業方面的資料。他把這些資料一一抄寫在資料咭上,再按類排列。9他曾展示一些給我看,上面寫上華人的名字,以及一些背景,以及可追縱的資料。部分關於華人基督徒的資料(包括生卒年份、宗派背景、籍貫等),更是他在基督教墳場的墓碑上抄寫下來的。認識施牧師者都知道,他身軀龐大,很難想像他在墳場的梯級上落,渾身大汗地作記錄的模樣。傅斯年曾形容治史者必須「上窮碧落下黃泉,動手動腳找資料」,施牧師成為這句話的最佳註腳。
 
  此外,施牧師在重構教會歷史時,從沒有忽視檔案的價值。他先後多次利用休假的機會,到訪英國、美國、瑞士及德國的差會檔案館,查閱香港基督教史上的「老牌宗派」(聖公會、倫敦會、浸信會、巴色會、公理會、循道會)的差會檔案。10事實上,施牧師對「華人」的重視,並不代表他漠視傳教士的角色。相反,他的研究清楚展現出在香港的獨特歷史處境下,傳教士及華人信徒間的互動關係。
 
  雖然施牧師十分執著原始史料,但他的研究成果卻不限於叙事,反倒是企圖藉著史料的整合,提出對歷史事件的解說。他曾說:「在叢林中望著一顆樹或灌木,您會感到迷失。但當您開始看到這顆樹或灌木與鄰近環境的關係時,整個生態圖像就頓然呈現出來。」11當然,他這種治史的方法──通過搜集及整理大量史料來重構史實及解釋,對於要求石破天驚的史論的人而言,並不吸引。12不過,施牧師對史料的執著,在在提醒我們,在沒有充份搜集資料、整理分析之前,不應急於為歷史提出宏大的解說及論斷。這些建基於片面事實的解說好像十分吸引,但最終是經不起歷史事實的考驗。基督教傳入香港已超過160年,我們好像擁有160多年的歷史,但其實仍沒有建構歷史(constructed history)。
 
愛上歷史,書寫歷史
 
  四十多年來,施其樂牧師在香港史及香港基督教史的研究領域裡默默耕耘,在荒蕪的園地作開墾及撒種的工作。作為一位來自美國卻以香港為家的教育傳教士,他對香港的關愛,委實令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感到慚愧與汗顏。我們對本地的社區及教會歷史的了解及認識有多少?在「集體回憶」愈益受到香港社會重視的當下,我們亦須致力重構基督教在香港的「過去」,「書寫」更多香港基督教的歷史。您願意回應施牧師給我們的挑戰嗎?
 
 施牧師曾在一篇回顧自己研究經驗的文章的總結時,形容他所鍾愛的歷史研究:
 
這是我的興趣與喜樂,並將不斷給我的生命賦予重大意義。……它豐富我的生命,並成為我的祝福。13
 
作為治史者,筆者心裡由衷地認同施牧師的感受,謹以此與諸位互勉。香港基督教史研究的園地如果日後能夠開花結果,我們不要忘記這位為我們開墾及播種的默默耕耘者。
 
註釋
 
1 關於施牧師的生平,參Christopher Munn,“Introduction to the Paperback Edition,” Carl T.Smith, Chinese Christians: Elites Middlemen, and the Church in Hong Kong (Hong Kong: HKU Press,2005), xix-xx. 另 May Holdsworth, Foreign Devils: Expatriates in Hong Kong (Hong Kong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2), 143-148。另李家駒、黃文江,〈施其樂牧師:傳教士成為歷史學者〉,《思》,期31(1994年5月)。本文獲香港基督徒學會批准,轉載於《香港中文大學基督教研究中心通訊》,期4(2008年5月)。
 
  關於施牧師與崇基的關係,可從神學院的檔案得知。自1962年開始,他在崇基神學院任教。1968年,崇基神學院加入崇基學院,成為哲宗系下的神學組。施牧師成為神學組唯一的全時間講師,至1970年休假回國。1972至76年起任神學組部分時間講師,76年起為榮譽講師(Honorary Lecturer),至1983年退休。1995至1999年間,任神學組的副研究員。期間在1996至1997學年任教香港基督教史。
 
2 Carl T. Smith, Chinese Christians: Elites Middlemen, and the Church in Hong Kong (Hong Kong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85), xiii.
 
3 Smith, “Sun Yat-sen as a Middle School Student in Hong Kong,” Cheng Feng 20:3 (1977): 153-165; “Sun Yat-sen’s Middle School Days in Hong Kong: the Establishment of Alice Memorial Hosptial,” ChengFeng 21:2 (1978): 78-94; “Sun Yat-sen’s Baptism and some Christian Connections,” Cheng Feng 22:4 (1979): 170-189.
 
4 Carl T. Smith, “An Early Hong Kong Success Story: Wei Akwong, the Beggar Boy,” Chung Chi Bulletin 45 (1968): 14.
 
5 Carl T. Smith, “Ng Akew, one of Hong Kong’s Protected Women,” Chung Chi Bulletin 46 (1969):13-17, 27; “The Chinese Church, Labour. Elites and the Mui Tsai Question in the 1920’s,” Journal of the Hong Kong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(JHKBRAS) 21 (1981): 91-113; “The First Child Labour Law in Hong Kong,” JHKBRAS 28 (1988):
 
44-69; “Protected Women in the 19th Century Hong Kong,” in Women and the Chinese Patriarchy: Submission, Collusion ad Escape among Chinese Women, eds. by Suzanne Meyers & Maria Jaschok (Hong Kong: HKU Press, 1994), 221-237.
 
6 李家駒、黃文江,〈施其樂牧師:傳教士成為歷史學者〉。
 
7 May Holdsworth, Foreign Devils: Expatriates in Hong Kong, 148.
 
8 他於1950至60年,擔任美國賓州族譜學會(Genealogical Society of Pennsylvania)的榮譽秘書長及研究員。曾著有Reference Guides for Course in Genealogical Methods (1959, 1973)。
 
9 〈比港人還了解港人的「鬼佬」牧師〉,《明報》,1996年8月3日。另香港歷史檔案館,〈「施其樂牧師資料集」檢索系統〉,《華南研究中心通訊》,期15(1999年4月),頁10。
 
10 Carl T. Smith, “Experiences in Research and Findings on Local Church History in Archives,” in Carl T. Smith, A Sense of History: Studies in the Social and Urban History of Hong Kong (HongKong: Hong Kong Educational Pub. Co., 1995),308-319.
 
11 May Holdsworth, Foreign Devils: Expatriates in Hong Kong, 147.
 
12 施牧師曾說,在1965至66年間,他再回到紐約協和神學院進修,撰寫題為 “Scholars and Scholars:English Language Education in the China Mission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ndIts Result ” 的碩士論文,但在答辯時被要求改寫,把部份正文的資料移至附錄。施牧師由於沒有遵從,最後沒有取得學位。(Carl T. Smith,“Experiences in Research and Findings on Local Church History in Archives,” pp310-311.) 該論文長達270頁,共四部分11章,施牧師曾計劃以專書形式出版,但最後沒有成事。書稿的大綱現存於崇基學院神學院檔案。
 
13 Carl T. Smith, “Experiences in Research and Findings on Local Church History in Archives,” 315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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